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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车喇叭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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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车喇叭鸣响

王先国

久居山村,常常在经意间或不经意间有许多声音会撞击你的耳鼓,比如半夜里雄鸡悠长的啼鸣,闃寂的冬夜里雪地上几声犬吠,春末夏初水平如镜的山坡田里三两声或一片蛙鸣,宁静的上午窗子外的山林里啄木鸟奋力敲响树洞的清脆单调的声响,堂屋前的老槐树上不断随季节变换的知了的欢唱,秋夜里不知名的虫子或长或短的演奏,还有几乎日日都有的鸦鸣鹊欢,牛哞羊咩,猪的哼哼,鸭子的嘎嘎以及屋檐滴答滴答的雨声,山泉汩汩流淌的哗哗声,甚至皎洁的月光如雨般的筛下的声音,田野里稻禾拔节声……只要一睁眼,我们就可以随时遇到这些声音,甚至被这些声音在某个时刻包围着。这些朴素的声音构成了山村特有的元素,尽管这些声音有些苦艾的香味,但是山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假如有一天在某个地方听不到这些声音,就有一种失落和陌生的感觉,就会感到孤独。山里许多人不懂得丝竹悠扬,也不知管玄疾,但他们命中注定是离不开这些声音的,这是宿命。他们在这些声音里长期过着简约、贫穷的日子,他们一个又一个在这些声音里成长,从少年走到中年,再到老年,最后静静的死去。

尽管这些声音有时会响在远方某个城市的钢筋水泥营砌的居室里,这一定是已经走出山村的某个山民的儿子或女儿,在孤独、寂寞或失意时怀想和做梦时的幻觉,但他们决不会因为这些熟稔的声音而回家,他们已经被另一种具有非凡诱惑力的声音温柔的系住了脚踝,再也迈步开双腿。这种声音就是满街满巷的汽车喇叭的鸣叫声,这种声音透着一股强劲的繁华、尊贵和荣耀,它是现代文明的符号,徜徉在这种声音里有一种舒坦、轻快甚至有些甜蜜的感觉,他们再也不稀罕山村那些土得掉渣声音,只是偶尔从记忆里调出这些乡村的声音取取暖而已,因为那些声音里毕竟含有父母的亲切的体温。

我们也要有汽车,我们这里也应该有汽车的喇叭声。我们再也不愿意爬山越岭,再也不想肩挑背驮,我们要与艰辛告别,与山道弯弯告别,与羊肠小道告别。多少次梦里,这汽车的喇叭声跨山涉水,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响在村头。村里男女老少欢天喜地的拥挤进一辆大大汽车,一路欢歌笑语,向着霞光万丈的地方开去,走着走着,汽车开到一处悬崖边嘎然而止,一身冷汗地被惊醒,原来却是南柯一梦,心中生出无限惆怅。“村村通”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过田野的时候,村里许多人终于耐不住蓄积已久的欲望,纷纷掏出多年的积蓄,或借贷,或典当家具牲畜,千方百计凑足了钱,请来了施工队,开山炸石,一年、两年、四年……自己也拿着铁锹、镢头、钢钎加入修路的队伍,一条盘山公路终于走陡坡穿峭壁,像飞舞的长龙一样,把吉祥的车喇叭声带进偏远古老的山村。

汽车鸣响的喇叭声真的出现在山村里,这不是做梦吧,许多人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的感觉,让人相信这是真实的。

车喇叭声的到来,打破了山村惯有的宁静,所有乡村原始的声音都黯淡下去。人们用朝觐的心情迎接这神圣的声音,用欢呼,用不断炸响的的鞭炮,用欣喜的泪水,用庄严的注目礼。滴滴——嘟嘟——,这熟悉的汽车喇叭声,只有在当年的露天电影里听到过,在早已远去的广播情景剧里响起过,在60年代当过兵的小叔给我们讲述过,第一次进县城参加高考在街道上躲让过。这种象征着现代文明的声音,终于在21世纪初的某一个晴朗的上午,顺着弯弯的盘山公路缓缓的流进了偏远的山村,像一股清泉流进寂寞的荒原。山村突然变得风光无限。

这种声音每天响在村路上,有了这种声音,就把那根被汗水浸渍的油亮的老扁担收起来吧,是有点难舍的,她和主人毕竟相濡以沫相伴了几十年,用她挑了无数次一家人的生计,挑出了儿女的前途。陪伴着主人翻越过无数次山岭,走过无数个星夜,现在就被无情的车辆就这样淘汰了,完成了它历史使命。因为她与飞转的车轮比起来,就如同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没了速度,没了力量,再也载不动日益膨胀的希翼与欲望。忽闪忽闪的扁担,已经走入人们的记忆。不过这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情,肩挑背驮了永远成为过去。

路通了,年轻的心禁不住车轮方便快捷的诱惑。山村的摩托逐渐多起来,大卡车有了,小汽车也有了。山村车喇叭鸣响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村里和城里人一样漂亮的小别墅在车喇叭声中如雨后春笋般的从山坡上冒出来了。沙发、宽频电视、洗衣机、电脑都托付车轮捎回来了。吃罢晚饭,骑上摩托,带上妻儿到城里兜兜风,逛逛夜市,再回来睡觉也不是新鲜事了。

村头车喇叭鸣响,是一种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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